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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【為道】之 飄風 | 2008-8-22 16:24:00

【為道】之 飄風

希言自然。飄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日,孰為此者?天地。天地尚不能久,而況於人乎?
故從事於道者,同於道;德者,同於德;失者,同於失。同於道者,道亦樂得之;同於德者,德亦樂得之;同於失者,失亦樂得之。
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
——《老子·第二十三章》

巨石夾帶泥沙滾湧而下,山谷中迴蕩著如雷鳴般連綿不絕的聲浪,是矗立千年的青埂冷峰受極招衝擊、崩潰沉沒了。
赭杉軍負手,立身於殘存的冷峰之巔,回頭下望滾湧的石流,心情竟也不覺隨之動蕩:今日得脫桎梏,總算不負多年的堅持與等待。
“你元功已復七成,下一關——隨我來。”

跟隨好友的步伐,他來到了另一處山間。
此處山林,雖有此前魔火焚燒之後所留下的顯著痕跡,但舊枝上卻紛紛吐著新芽。長久穴居的他,難得見著這樣鮮活的綠意——毀滅總蘊藏著新生,為道者看在眼中,委實是值得欣悅之事。
只是林木掩映之間並立著新墳兩座,驟見到墓碑上的名字,徐徐晚風,竟將思緒剎那吹亂……
“這,便是你該面對的第二關。”

原來這就是好友給他的考驗,更是好友對他的好意。赭杉軍無語,卻不斷收緊雙拳,試圖將激動的心緒壓抑下來——就跟過去的無數日子裡他所做的一樣。
“見到此墓,你的心中是憤怒?抑或是感慨?”
——憤怒?感慨?
憤怒的心情,已被他遺忘許久,連同曾經受到的傷害一起埋藏在心底深處;
而感慨……或者就是到了如今,他從未想到——興許是從不願想——他們四人竟還有機會再聚,而這再聚卻又竟是這般不堪的情境:墓碑之下,那兩個人已然亡逝;墓碑之前,餘下的兩人亦身心俱創。
往事如烟亦如塵,紛紛擾擾,充塞於心頭:昔年之意氣輕狂,如今之愴然落拓,以至於竟不能輕率地付諸言辭。

“修道者只能有擁抱眾生的情懷……”
“赭杉,此地無外人,你不用再壓抑自己。”

他知曉好友希望他敞開心懷。
然而之後呢?
情感一旦決堤,便會淹沒應有的觀察與判斷,使理智失於偏頗……終至無可挽回的境地。
當年之事,當年之恨,何必重演、何必追認……

***

離峰演武場與金鎏影武決之後,赭杉軍便領命駐守於青華山,一來防範魔界入侵,二來憑藉月華之鄉的地氣構筑四方封印的最後一道——百年大計,皆為今朝,若是有所閃失,那便是無法預料的浩劫。
青華山乃是距離封雲山脈最近的山峰,其下毗鄰月華之鄉,另一側是兵家必爭要地祖延原,一馬平川,視野十分開闊,如有魔人來犯定可立時測知。
赭杉軍手按紫霞之濤立在山頭,杏黃七星旗在他身後排列如雁行,袍帶與旗幟迎著凜冽的山風發出獵獵的聲響。從山巔看去,即便有浮雲遮望眼,封雲八峰不過咫尺;然而他現在也只能鎮守於這一隅相望而已。
聽聞金鎏影在武決後就時常不在封雲山,墨塵音雖是傷好了卻也奔波在外,於是平日多是維持防務的四奇如今就只剩紫荊衣留守在崇道館。紫荊衣為人善謀,應對機敏,是他們四人中不可少的智囊,有他留守,自是盡可放心無虞。只是不知,現在總壇上是怎樣的情況?而宗主他老人家又……
想到此,赭杉軍一向平靜的心緒不覺也微微波動了起來。

巡察過山上的防務,赭杉軍回到山下,剛好看見金鎏影從裡面走出,不禁將他叫住:
“既然來了,怎不上來找我?”
金鎏影不防會被他看見,腳步一滯,才徐徐回過身來,道:
“……我在外頭不見你,料想你應該在忙。”
“吾今日也巡查過了。難得你來,不急著回去吧?正想問你山上的狀況。”
說著,赭杉軍便卸下肩上佩劍,腳步不停,當先走進了寮舍。
“這……倒是不急。”
遲疑了一下,金鎏影還是隨他一道進入寮舍中。

青華山本是荒山,連樵子獵戶也絕少,自從成為戰地之後就有道子在山上長年駐守,於是便築起簡單的寮舍以供住宿。
近來戰事吃緊,自昔年宗主敗於朱武,玄宗實力大為傷損。為減少道子的犧牲,保存實力,面臨魔軍進犯他們多是結陣以對,並不采取正面戰法。由於需要掩藏蹤跡,結界之內簡陋的寮舍也成爲了一應軍務交接之所。
日上中天,午時已過。這個時辰裡,其他道子都在外面守值,寮舍中空無一人,只看見在桌上放了幾個豆餅。
“用過午膳了嗎?”赭杉軍問。
“我是吃過才來的……”
金鎏影才說著,就見赭杉軍已經把手中的豆餅撕了一半遞給他。他略頓了下,也沒拒絕,就接過那半個豆餅,同赭杉軍一道在桌邊坐了下來。

兩人敘了一陣別來情況。聞說總壇上氣氛平靜,墨塵音也領著餘下的難民避入月華之鄉,赭杉軍心下覺得安定了些,忽然察覺金鎏影沉默了下來,眼神卻飄移開去,似在思索適當的措辭。
不曾想金鎏影是有什麽微妙的心理變化,想來也只是不見時久,一時找不著話題而已,赭杉軍便先行問道:
“接下來,你要去那裡?”
“過祖延原,往翼真谷。”
“翼真谷……那是伏嬰師守備的範圍。”赭杉軍想了下,認真道:“你要小心對付才好,千萬不能有所大意。”
“應付他,我自當打起十二分精神,到底我不是你。”金鎏影說著,笑了一下:“便是上月那場武決……按說,我還是不能勝過你的吧?”

這句話說得莫名其妙,赭杉軍蹙眉,神色瞬間嚴峻。
那次武決過去已有一個多月,要說質疑,當時便可提出;如今他自己都快將這件事忘得七七八八了——金鎏影怎會現在又提起……
“——你懷疑我。”
“不是懷疑,只是想問個明白。”金鎏影馬上接道,到此,又深吸了一口氣,才問:“你認為……是我的能力不足嗎?”
“你有多少能力,在武決時不就已經證明了嗎?”赭杉軍反問,並沒有一點遲疑。

金鎏影的志願、理想,他一直都非常清楚。
這份志願和理想,在不違背原則的前提下,他豁己所能也希望為他達成,就算要他承受任何壓力與責難,他都不後悔自己的選擇。
然而正因為此,他並不想向金鎏影提說自己所做的事情。
“他比我更適合,”在私下請退時,他是這樣跟宗主說的:“四奇可以沒有赭杉軍,但不能沒有金鎏影。”
——金鎏影現在所欠缺的,不過是一點自信……

“吾沒有讓手。”赭杉軍斷然道:“既然你得著這個機會,只管努力爭取便是了,與我是否相讓有何相幹?”
“你……”金鎏影聞言,神色一凝,卻反笑道:“哈,我既不如你,又怎勝得了蒼?別人說的也有道理,就算是宗主他老人家,也是這麼個意思吧?”
此話一出,赭杉軍不覺將眉頭鎖得更深,勉力才把將升的怒火壓了下去。
——這金鎏影到底是怎麼了?這口氣……分明便是在質疑宗主的品格。
“就算你在比試中輸給蒼,這種情緒也該收斂一下了。”赭杉軍試圖為金鎏影述說正理,愈發嚴肅起來:“你現在就是四奇之首,怎能為些小流言就動搖了你自己的立場?”

近來竟有傳言,說蒼早已被內定為玄宗繼承人,金鎏影不過是陪襯——真是荒謬之極。
“這種傳言,分明就是魔界細作所散佈,”赭杉軍續道:“妄圖動搖人心,簡直是無稽之談——你總不會就聽信這種讕言吧?”
“哼,空穴不來風。”金鎏影冷然道:“你本來就比我更清楚,不是嗎?”

赭杉軍默然,他心知金鎏影定是誤會了什麽,於是認真想了一陣,才鄭重開口:
“備位人選,宗主尚未確定。”
“……你怎知道?”
“宗主親口所述,還會有假?”

記得上次他回轉封雲山,順道探視宗主的傷勢時,就有聽他老人家講起此事。
其時蒼亦在場,宗主便傳予他們二人一式秘式。該秘式是玄宗先賢針對異度魔界能操縱空間的特性而創。異度魔界本身乃是活體,只是通過幾度空間轉折而隱匿其形,從外部絕難破壞。這秘式能使靈識穿越四境空間隙縫,得以從內部對異度魔龍進行破壞。然此式耗元甚鉅,若無相當根基便會反噬自身,而且由於需運動全身功力,發招之時運招者便會處於無守備狀態,此時一旦遭受攻擊,所受之傷害更倍於平時。
正因為此秘式兇險異常,故向來只獨傳掌門;但當此非常之時,只能采取非常之舉。所以儘管人選未定,宗主仍將此式提早傳予他們,一切只為大戰之下若有萬一,不管是他們之中的誰需要肩負重任,始終還是能為玄宗留下一絲道脈,為世人留存一線生機。
“以後,便全靠你們幾個了,你們務必要同心協力才好啊……”
那時金鎏影不在封雲山,因此並未一同傳授;而待他回來,宗主自然也是要知會他的。

“哦……原來就是這樣嗎……”金鎏影道,聲調卻黯然起來:“多謝轉告。看來我本來……不過就是無足輕重的吧。”
“不是無足輕重,”赭杉軍斂容,金鎏影這副樣子真是讓他看不下去:“我覺得你該注意的是你的態度。大敵當前,自該以大局為重。我知道你興許是有所不滿,但像你這樣,連自己的情緒都不能控制,如何能當得了宗主、承擔起整個玄宗的責任?”
金鎏影瞪大了眼:“誰說我就要當宗主?”
“難道不是嗎?我看得出來,你就是私心太重,到此時都不懂為人多想幾分。你現在是輸在技不如人,往後如果不好好檢討一下,我看你的理想就遙遙無期……”赭杉軍斬釘截鐵道:“一直以來你所想、所求,不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成功當上宗主的位置嗎?不然你的所作所為到底是為什麽?你如今已經有了跟蒼公平競爭的機會,還有什麽可不滿的?……”

“够了!”
——砰!
金鎏影一拍桌子站了起來,怒道:
“是,我金鎏影就是那自私自利、蠅營狗茍之輩!反正我就是因為你才有這種‘公平競爭’的‘機會’,不然就是技不如人的窩囊廢!所以活該受人戲弄聽人擺佈、便連多年好友也棄我於不顧!什麽四奇之首……我還給你總可以了吧?!”
赭杉軍的火氣也上來了:
“好啊好……既然你就是不求上進自暴自棄,算我看錯你了!橫豎你是不相信我,那你自己回去問問紫荊衣,看我說的是不是實情!”
“我會回去向紫荊衣求證。”金鎏影恨恨地一咬牙:“你太令我失望了。”
說著,便徑自走了。

“我對你也非常失望。”
看著桌上那半個豆餅一口未動、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,赭杉軍仍是氣不住。
然而氣歸氣,他亦心知金鎏影的發作有其理由。不過金鎏影向來並非是執著於得失之人,有紫荊衣在旁,料想定能為他陳述清楚,使他不致被一時的情緒所影響。

毫無疑問,金鎏影是他相識時間最長的友人,也是最好的兄弟。
每次在他決意冒險之時,都會事先告知金鎏影——這是他們多年來合作所形成的默契:或者留下聯繫的線索,或者直接將對手送來的戰帖置於案頭。
就在前往道海赴約之前,他仍同以往一般,將伏嬰師約戰之事讓金鎏影知曉。
因為他始終相信,不管是讓位也好,爭論也好,他所做的一切全是爲這位他所珍惜的友人著想;而他更加相信,無論他面對怎樣的危險、怎樣的困難,這一位友人、這一個兄弟都值得他以性命相托,從而使他能放手一搏,心中沒有絲毫掛慮。
直到決勝一招,逆轉的紫霞之濤上竟浮現熟悉的金色太極印——
“這……怎有可能?!”
震驚、錯愕……種種強烈情緒衝擊之下竟令他腦中瞬間空白。
“赭杉軍,成功的軍師,掌握的不只是成功的計劃,還有人心的渴望。”
創口血湧不止,紅染衣袍;
然而身傷,卻怎及心痛之萬一……

***

霞煙茫茫,落陽灑地,昔日故人,已歸世間泥塵。
當日遭遇劇創連番,使他多年來都不曾與任何人提及此事,即便是對墨塵音,他亦三緘其口。
曾以為往事如煙,總要隨風消散;然而直到日前為解釋邪籙來由、向素還真述說起這段過往,他才發現原來他一直都未曾忘記、不能釋懷……百般自責,還似當初。

“你無法釋懷,就因為不管再如何卑劣,金鎏影與紫荊衣始終是我們的同修好友——墨塵音這樣說有誤嗎?”
他不能否認,墨塵音說的並沒有錯;甚至,他便是一直處在這樣的矛盾中。
而對於現在的他來說,個人私情自不應當擺在優先的位置。
“莫被私人情感淹沒你分辨善惡之念。”
“人之情感,無善惡是非;而你所逃避者,正是你內心隱藏的情感。”
“吾未曾這樣想過……”
“若非如此,為何當初你自願將四奇首座讓與金鎏影?為何你自願放棄與蒼競逐宗主之位?你爲了他們兩人的過失而自責,你認為是你害他們兩人步上歧途。你認為這是你的責任。”

赭杉軍仍是握拳,乾脆閉上雙眼——墨塵音的步步進逼,讓他內心掙扎不已。
“遭受背叛者是吾,誰比吾更痛心?吾何由……為兩名叛徒擔起責任?”
“你確實痛心。而你所痛心者,非因遭受背叛,而是自責自己沒善盡同修之義務、提早察覺他們內心的不滿。在你向素還真訴說約戰之事時,你的眼神你的語氣,早就透露你心中的難過與諒解。那才是你真正的自我,才是毫無掩飾的你。”
他吃驚地睜開眼,卻正迎上墨塵音眼中的殷切。
“赭杉,你做得夠了,別再將它視為自己的責任。”
這時候,他才恍然省起:那一番錐心之痛,這一段漫漫長路,從來便不止他一人在孤獨承受。
幾歷滄桑,風塵滿身,最終卻在這塵濤塵浪中再次心意相通。
斜陽下,芳草裡,兩兩相對,已俱是一片坦蕩心懷,再無掛礙。

“多謝你……”
“今日,你面對自我,亦替你尋回兩位好友。”
他抬起頭,終於向失而復得的友人道出遲來的歉意:
“……金鎏影紫荊衣,你們是否也原諒吾當初的任性?”
而山風脈脈,清徐和緩,吹送心曲。
同於道,同於路。

阅读全文 | 回复(2) | 引用通告 | 编辑 | By: 雲殤
Re:【為道】之 飄風 | 2008-8-22 21:12:00
luanyun义正辞严教育金鎏影的赭杉很帅,默默开导赭杉放下包袱的小墨很帅……叹气,可是就是看着心里难受啊……
果然人心是一种太过奇妙的东西,微微的偏差即可带来无法想象无可挽回的遗憾。这样看来,世上能有一人完全了解自己心中所思所执,真真难能可贵。四奇这两根木头都能得知己如此,积了几世福分啊~~
以下为雲殤的回复:
墨道长自然是帅的……但这里的+3……我实在是无法觉得他帅啊TAT
当年的他确实是任性,虽然这任性並非是为自己。这样的任性让他过分忽略身边人的想法,而为此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
要开解一个人,让他获得鼓励,有时並不需要完全了解他的所思所执,其实往往只是需要一点换位思考而已。
这篇主要写的虽然是金鎏影和赭杉军,然而被友情背叛所伤害的,又岂止他们两个而已……只是另外两个,恰好在那时都比他们要更坚强一些,而墨道长就是他们当中最宝贵的人。他最后能化解的不止是赭杉军的心结,还有四奇之间的心结——四奇有友如他,夫复何求。
个人主页 | 引用 | 返回 | 删除 | 回复 | By: luanyun
Re:【為道】之 飄風 | 2008-8-24 19:54:00
临闲(游客)……这就是成长啊~茶~(+3:真极烈焰!!)
于是说赭道长其实就是在那里绕啊绕,绕不出来-W-,墨道长就是那个引路的……
墨仔(?)是个好娃啊……(啥?)
修道路慢慢,阿赭乃要继续努力=W=,争做国家模范青年……(殴!)
以下为雲殤的回复:
当年是青年没有错,现在想装嫩可就不像了啦
他实际上也不会很绕,只是下意识地让自己避免去想。然而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,最终也只会让彼此的距离越来越远。
当年他忽略了别人的心情,后来他拒绝面对自己的心情
墨道长的劝喻、开解以及死亡,最终让他真正脱胎换骨,真正能跟苍在精神上站在同一条战线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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