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【為道】之 飄風
希言自然。飄風不終朝,驟雨不終日,孰為此者?天地。天地尚不能久,而況於人乎? 故從事於道者,同於道;德者,同於德;失者,同於失。同於道者,道亦樂得之;同於德者,德亦樂得之;同於失者,失亦樂得之。 信不足焉,有不信焉。 ——《老子·第二十三章》
巨石夾帶泥沙滾湧而下,山谷中迴蕩著如雷鳴般連綿不絕的聲浪,是矗立千年的青埂冷峰受極招衝擊、崩潰沉沒了。 赭杉軍負手,立身於殘存的冷峰之巔,回頭下望滾湧的石流,心情竟也不覺隨之動蕩:今日得脫桎梏,總算不負多年的堅持與等待。 “你元功已復七成,下一關——隨我來。”
跟隨好友的步伐,他來到了另一處山間。 此處山林,雖有此前魔火焚燒之後所留下的顯著痕跡,但舊枝上卻紛紛吐著新芽。長久穴居的他,難得見著這樣鮮活的綠意——毀滅總蘊藏著新生,為道者看在眼中,委實是值得欣悅之事。 只是林木掩映之間並立著新墳兩座,驟見到墓碑上的名字,徐徐晚風,竟將思緒剎那吹亂…… “這,便是你該面對的第二關。”
原來這就是好友給他的考驗,更是好友對他的好意。赭杉軍無語,卻不斷收緊雙拳,試圖將激動的心緒壓抑下來——就跟過去的無數日子裡他所做的一樣。 “見到此墓,你的心中是憤怒?抑或是感慨?” ——憤怒?感慨? 憤怒的心情,已被他遺忘許久,連同曾經受到的傷害一起埋藏在心底深處; 而感慨……或者就是到了如今,他從未想到——興許是從不願想——他們四人竟還有機會再聚,而這再聚卻又竟是這般不堪的情境:墓碑之下,那兩個人已然亡逝;墓碑之前,餘下的兩人亦身心俱創。 往事如烟亦如塵,紛紛擾擾,充塞於心頭:昔年之意氣輕狂,如今之愴然落拓,以至於竟不能輕率地付諸言辭。
“修道者只能有擁抱眾生的情懷……” “赭杉,此地無外人,你不用再壓抑自己。”
他知曉好友希望他敞開心懷。 然而之後呢? 情感一旦決堤,便會淹沒應有的觀察與判斷,使理智失於偏頗……終至無可挽回的境地。 當年之事,當年之恨,何必重演、何必追認……
***
離峰演武場與金鎏影武決之後,赭杉軍便領命駐守於青華山,一來防範魔界入侵,二來憑藉月華之鄉的地氣構筑四方封印的最後一道——百年大計,皆為今朝,若是有所閃失,那便是無法預料的浩劫。 青華山乃是距離封雲山脈最近的山峰,其下毗鄰月華之鄉,另一側是兵家必爭要地祖延原,一馬平川,視野十分開闊,如有魔人來犯定可立時測知。 赭杉軍手按紫霞之濤立在山頭,杏黃七星旗在他身後排列如雁行,袍帶與旗幟迎著凜冽的山風發出獵獵的聲響。從山巔看去,即便有浮雲遮望眼,封雲八峰不過咫尺;然而他現在也只能鎮守於這一隅相望而已。 聽聞金鎏影在武決後就時常不在封雲山,墨塵音雖是傷好了卻也奔波在外,於是平日多是維持防務的四奇如今就只剩紫荊衣留守在崇道館。紫荊衣為人善謀,應對機敏,是他們四人中不可少的智囊,有他留守,自是盡可放心無虞。只是不知,現在總壇上是怎樣的情況?而宗主他老人家又…… 想到此,赭杉軍一向平靜的心緒不覺也微微波動了起來。
巡察過山上的防務,赭杉軍回到山下,剛好看見金鎏影從裡面走出,不禁將他叫住: “既然來了,怎不上來找我?” 金鎏影不防會被他看見,腳步一滯,才徐徐回過身來,道: “……我在外頭不見你,料想你應該在忙。” “吾今日也巡查過了。難得你來,不急著回去吧?正想問你山上的狀況。” 說著,赭杉軍便卸下肩上佩劍,腳步不停,當先走進了寮舍。 “這……倒是不急。” 遲疑了一下,金鎏影還是隨他一道進入寮舍中。
青華山本是荒山,連樵子獵戶也絕少,自從成為戰地之後就有道子在山上長年駐守,於是便築起簡單的寮舍以供住宿。 近來戰事吃緊,自昔年宗主敗於朱武,玄宗實力大為傷損。為減少道子的犧牲,保存實力,面臨魔軍進犯他們多是結陣以對,並不采取正面戰法。由於需要掩藏蹤跡,結界之內簡陋的寮舍也成爲了一應軍務交接之所。 日上中天,午時已過。這個時辰裡,其他道子都在外面守值,寮舍中空無一人,只看見在桌上放了幾個豆餅。 “用過午膳了嗎?”赭杉軍問。 “我是吃過才來的……” 金鎏影才說著,就見赭杉軍已經把手中的豆餅撕了一半遞給他。他略頓了下,也沒拒絕,就接過那半個豆餅,同赭杉軍一道在桌邊坐了下來。
兩人敘了一陣別來情況。聞說總壇上氣氛平靜,墨塵音也領著餘下的難民避入月華之鄉,赭杉軍心下覺得安定了些,忽然察覺金鎏影沉默了下來,眼神卻飄移開去,似在思索適當的措辭。 不曾想金鎏影是有什麽微妙的心理變化,想來也只是不見時久,一時找不著話題而已,赭杉軍便先行問道: “接下來,你要去那裡?” “過祖延原,往翼真谷。” “翼真谷……那是伏嬰師守備的範圍。”赭杉軍想了下,認真道:“你要小心對付才好,千萬不能有所大意。” “應付他,我自當打起十二分精神,到底我不是你。”金鎏影說著,笑了一下:“便是上月那場武決……按說,我還是不能勝過你的吧?”
這句話說得莫名其妙,赭杉軍蹙眉,神色瞬間嚴峻。 那次武決過去已有一個多月,要說質疑,當時便可提出;如今他自己都快將這件事忘得七七八八了——金鎏影怎會現在又提起…… “——你懷疑我。” “不是懷疑,只是想問個明白。”金鎏影馬上接道,到此,又深吸了一口氣,才問:“你認為……是我的能力不足嗎?” “你有多少能力,在武決時不就已經證明了嗎?”赭杉軍反問,並沒有一點遲疑。
金鎏影的志願、理想,他一直都非常清楚。 這份志願和理想,在不違背原則的前提下,他豁己所能也希望為他達成,就算要他承受任何壓力與責難,他都不後悔自己的選擇。 然而正因為此,他並不想向金鎏影提說自己所做的事情。 “他比我更適合,”在私下請退時,他是這樣跟宗主說的:“四奇可以沒有赭杉軍,但不能沒有金鎏影。” ——金鎏影現在所欠缺的,不過是一點自信……
“吾沒有讓手。”赭杉軍斷然道:“既然你得著這個機會,只管努力爭取便是了,與我是否相讓有何相幹?” “你……”金鎏影聞言,神色一凝,卻反笑道:“哈,我既不如你,又怎勝得了蒼?別人說的也有道理,就算是宗主他老人家,也是這麼個意思吧?” 此話一出,赭杉軍不覺將眉頭鎖得更深,勉力才把將升的怒火壓了下去。 ——這金鎏影到底是怎麼了?這口氣……分明便是在質疑宗主的品格。 “就算你在比試中輸給蒼,這種情緒也該收斂一下了。”赭杉軍試圖為金鎏影述說正理,愈發嚴肅起來:“你現在就是四奇之首,怎能為些小流言就動搖了你自己的立場?”
近來竟有傳言,說蒼早已被內定為玄宗繼承人,金鎏影不過是陪襯——真是荒謬之極。 “這種傳言,分明就是魔界細作所散佈,”赭杉軍續道:“妄圖動搖人心,簡直是無稽之談——你總不會就聽信這種讕言吧?” “哼,空穴不來風。”金鎏影冷然道:“你本來就比我更清楚,不是嗎?”
赭杉軍默然,他心知金鎏影定是誤會了什麽,於是認真想了一陣,才鄭重開口: “備位人選,宗主尚未確定。” “……你怎知道?” “宗主親口所述,還會有假?”
記得上次他回轉封雲山,順道探視宗主的傷勢時,就有聽他老人家講起此事。 其時蒼亦在場,宗主便傳予他們二人一式秘式。該秘式是玄宗先賢針對異度魔界能操縱空間的特性而創。異度魔界本身乃是活體,只是通過幾度空間轉折而隱匿其形,從外部絕難破壞。這秘式能使靈識穿越四境空間隙縫,得以從內部對異度魔龍進行破壞。然此式耗元甚鉅,若無相當根基便會反噬自身,而且由於需運動全身功力,發招之時運招者便會處於無守備狀態,此時一旦遭受攻擊,所受之傷害更倍於平時。 正因為此秘式兇險異常,故向來只獨傳掌門;但當此非常之時,只能采取非常之舉。所以儘管人選未定,宗主仍將此式提早傳予他們,一切只為大戰之下若有萬一,不管是他們之中的誰需要肩負重任,始終還是能為玄宗留下一絲道脈,為世人留存一線生機。 “以後,便全靠你們幾個了,你們務必要同心協力才好啊……” 那時金鎏影不在封雲山,因此並未一同傳授;而待他回來,宗主自然也是要知會他的。
“哦……原來就是這樣嗎……”金鎏影道,聲調卻黯然起來:“多謝轉告。看來我本來……不過就是無足輕重的吧。” “不是無足輕重,”赭杉軍斂容,金鎏影這副樣子真是讓他看不下去:“我覺得你該注意的是你的態度。大敵當前,自該以大局為重。我知道你興許是有所不滿,但像你這樣,連自己的情緒都不能控制,如何能當得了宗主、承擔起整個玄宗的責任?” 金鎏影瞪大了眼:“誰說我就要當宗主?” “難道不是嗎?我看得出來,你就是私心太重,到此時都不懂為人多想幾分。你現在是輸在技不如人,往後如果不好好檢討一下,我看你的理想就遙遙無期……”赭杉軍斬釘截鐵道:“一直以來你所想、所求,不就是爲了有朝一日能成功當上宗主的位置嗎?不然你的所作所為到底是為什麽?你如今已經有了跟蒼公平競爭的機會,還有什麽可不滿的?……”
“够了!” ——砰! 金鎏影一拍桌子站了起來,怒道: “是,我金鎏影就是那自私自利、蠅營狗茍之輩!反正我就是因為你才有這種‘公平競爭’的‘機會’,不然就是技不如人的窩囊廢!所以活該受人戲弄聽人擺佈、便連多年好友也棄我於不顧!什麽四奇之首……我還給你總可以了吧?!” 赭杉軍的火氣也上來了: “好啊好……既然你就是不求上進自暴自棄,算我看錯你了!橫豎你是不相信我,那你自己回去問問紫荊衣,看我說的是不是實情!” “我會回去向紫荊衣求證。”金鎏影恨恨地一咬牙:“你太令我失望了。” 說著,便徑自走了。
“我對你也非常失望。” 看著桌上那半個豆餅一口未動、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,赭杉軍仍是氣不住。 然而氣歸氣,他亦心知金鎏影的發作有其理由。不過金鎏影向來並非是執著於得失之人,有紫荊衣在旁,料想定能為他陳述清楚,使他不致被一時的情緒所影響。
毫無疑問,金鎏影是他相識時間最長的友人,也是最好的兄弟。 每次在他決意冒險之時,都會事先告知金鎏影——這是他們多年來合作所形成的默契:或者留下聯繫的線索,或者直接將對手送來的戰帖置於案頭。 就在前往道海赴約之前,他仍同以往一般,將伏嬰師約戰之事讓金鎏影知曉。 因為他始終相信,不管是讓位也好,爭論也好,他所做的一切全是爲這位他所珍惜的友人著想;而他更加相信,無論他面對怎樣的危險、怎樣的困難,這一位友人、這一個兄弟都值得他以性命相托,從而使他能放手一搏,心中沒有絲毫掛慮。 直到決勝一招,逆轉的紫霞之濤上竟浮現熟悉的金色太極印—— “這……怎有可能?!” 震驚、錯愕……種種強烈情緒衝擊之下竟令他腦中瞬間空白。 “赭杉軍,成功的軍師,掌握的不只是成功的計劃,還有人心的渴望。” 創口血湧不止,紅染衣袍; 然而身傷,卻怎及心痛之萬一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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霞煙茫茫,落陽灑地,昔日故人,已歸世間泥塵。 當日遭遇劇創連番,使他多年來都不曾與任何人提及此事,即便是對墨塵音,他亦三緘其口。 曾以為往事如煙,總要隨風消散;然而直到日前為解釋邪籙來由、向素還真述說起這段過往,他才發現原來他一直都未曾忘記、不能釋懷……百般自責,還似當初。
“你無法釋懷,就因為不管再如何卑劣,金鎏影與紫荊衣始終是我們的同修好友——墨塵音這樣說有誤嗎?” 他不能否認,墨塵音說的並沒有錯;甚至,他便是一直處在這樣的矛盾中。 而對於現在的他來說,個人私情自不應當擺在優先的位置。 “莫被私人情感淹沒你分辨善惡之念。” “人之情感,無善惡是非;而你所逃避者,正是你內心隱藏的情感。” “吾未曾這樣想過……” “若非如此,為何當初你自願將四奇首座讓與金鎏影?為何你自願放棄與蒼競逐宗主之位?你爲了他們兩人的過失而自責,你認為是你害他們兩人步上歧途。你認為這是你的責任。”
赭杉軍仍是握拳,乾脆閉上雙眼——墨塵音的步步進逼,讓他內心掙扎不已。 “遭受背叛者是吾,誰比吾更痛心?吾何由……為兩名叛徒擔起責任?” “你確實痛心。而你所痛心者,非因遭受背叛,而是自責自己沒善盡同修之義務、提早察覺他們內心的不滿。在你向素還真訴說約戰之事時,你的眼神你的語氣,早就透露你心中的難過與諒解。那才是你真正的自我,才是毫無掩飾的你。” 他吃驚地睜開眼,卻正迎上墨塵音眼中的殷切。 “赭杉,你做得夠了,別再將它視為自己的責任。” 這時候,他才恍然省起:那一番錐心之痛,這一段漫漫長路,從來便不止他一人在孤獨承受。 幾歷滄桑,風塵滿身,最終卻在這塵濤塵浪中再次心意相通。 斜陽下,芳草裡,兩兩相對,已俱是一片坦蕩心懷,再無掛礙。
“多謝你……” “今日,你面對自我,亦替你尋回兩位好友。” 他抬起頭,終於向失而復得的友人道出遲來的歉意: “……金鎏影紫荊衣,你們是否也原諒吾當初的任性?” 而山風脈脈,清徐和緩,吹送心曲。 同於道,同於路。 |